2009-10-10

國罵的結構與演變


「國罵」是魯迅先提出來的,他寫過一篇「論『他媽的』」,把「他媽的」地位提昇到代表一國之詈語。倪匡也曾經打趣說,要形容引起眾怒,可以用「媽聲四 起」形容,蓋因各省詈語都有個「媽」啦、「娘」啦。然而我認為應把「幹你娘」作為國罵,因為這是各省都有的一種詈語結構,也是這類詈語的源頭。

這個結構是:動詞+你+母親。這是所有這系列詈語的源頭。同義和同結構的罵法,還有粵語的頂你老母、客語的屌你阿妹,以及外省常罵的「肏你媽」等等。

它背後的意涵,有兩大重點:一是對於對方血統的嘲笑,因為罵者幹過對方的娘的話,表示對方母親不守婦道,也表示對方不是親爹生的。在注重家庭倫理和階層關係 的漢民族來講,是非常嚴重的指控;同樣思想的詈語還有「雜種」、「野種」、「王八蛋」、「龜兒子」等。二是對於父權的渴求。因為罵人者幹過對方母親,算來 「你」就是我兒子/女兒了,所以我比你大,你該聽我的命令和指揮。小孩子聽到別人講到「爸」或「八」這字眼,就會大聲答應「喂~乖兒子」就是這種思想的產物。魯迅「阿Q正傳」中阿Q被人打了,嘴裡還嘟噥著「反了,兒子打老子」。可見漢民族是非常喜歡當人家老子的。

這樣說來,一句幹你娘既可以污辱對方父親無力照顧配偶、對方母親貞節不保,以及對方的血統不純,還能表示自己的階級比對方高、滿足自己的父權慾望,區區三個字居然能表達這麼多樣的意涵,簡直是詩的語言。

然而當這句「幹你娘」已經家喻戶曉之後,產生了兩種效應:一種是認為這句話不夠粗,必須加料;另一種是認為這句話太粗了,必須修飾。

先說第一個。站在「幹你娘」的基礎上,強化其意義。
第一種方法是加字:1.強化動作:如「日死你先人」、「幹破你娘」
2.強化器官:如「幹你娘膣屄」、「肏你娘屄」
3.強化階級:如「日你先人」、「肏你祖宗十八代」
第二種方法是換字:如把「幹」換成「駛」、「撞(tōng)」等等。

第二個是弱化,把這句話經過修飾,變得隱晦。外國也有這樣的例子,外國宗教力量甚強,以前連「My God」都不能講,因為不能直呼神的名諱。所以保守點的人會講成「By Golly」。弱化的方法有:一、轉音,把聲韻稍微轉變,使得這詈語出口不那麼刺耳,等於是A片在重要部位打馬賽克就是了。例如:

1.啥洨(siâu)轉音變成「啥siô」、「啥kiô」、甚至我高中班上流行說「啥史」。
2.膣屄變成「機歪」、「GY」、「雞排」等。
3.幹你娘變成「暗陰陽」、「槓令涼」、「更營養」等。

二、 變形:通常是省略其結構,甚至省略結構後會加上不相干的字來掩飾。這在唐諾的「文字的故事」一書曾經說明,由於我們認為「屎」是不潔之物,所以用清理髒東 西之意的「糞」字代替,久之「糞」字又等同於「屎」了,用更隱晦的說法來和「屎」扯開關係,所以「盥洗室」、「化妝室」等名稱因應而生。髒話也是如此,因為覺得太髒了不好出口,只好加以修飾,甚至有一再一再的修飾,使得最後的演變已經看不出是源自詈語。例如:

1.我駛你娘-哇塞。從閩南語的「我駛」變成國語的「哇塞」,當然現在「哇塞」已經聽不出有髒話的味道了,只是表現出驚訝的發語詞。但是髒話本來就常被人家當驚訝時的發語詞,所以「哇塞」是從「我駛你娘」轉變來的,這講法可以說得通。

2.膣屄-機車。現在大家很喜歡講人很「機車」。其實是從「膣屄」變形而來的。脫去生殖器官的不雅意涵,然而又保留了形容人很爛很賤的意思。

3.哭爸-靠。這應該很容易懂。不過中國人會閩南語的比例不如台灣多,所以曾在中國論壇看過,有台灣人留了「靠」字,中國人不解其意。

4.幹你娘-幹。就是把「你娘」丟了,一個字收斂而簡潔。

5. 幹你娘的屄-你娘的-他媽的-媽的-馬的-MD。這一系列的詈語變化很多,從本來是幹你娘的屄,後來動作和器官都丟掉了,剩下「你娘的」,後來連「你」都 轉成第三人稱「他」更婉轉,成為「他媽的」;後來又只剩「媽的」,再轉音成「馬的」,甚至用羅馬拼音縮寫成「MD」。所以說以上這些粗話都是源自「幹你娘」 這個結構或增或減衍生而出的。

6.「XX咧!」這已經到大音希聲的地步了,把所有字眼蓋掉,XX就是XX,誰也不知道罵的是什麼。

最後是語言的「鈍化」。由於成語的含意往往不是字面上的意義,唐諾在「文字的故事」也提過「柳暗花明」一詞,在已經習慣甚至麻木的漢人來說,就僅代表局勢突 然有一個轉變。但是從第一次接觸這句成語的老外來說,這句成語簡直是一幅畫,想想有花開、有柳搖,還有光線的明暗調配,該是多美的景象!這就是因為我們已 經習慣於直接讀取字面之後的含意,而對於字面本身的意義鈍化了。髒話也是如此,很多人講久了、聽久了,「幹你娘」也不覺得是髒話了,甚至成為口頭禪、發語詞、呼吸聲。我高中時候和同學說,擔心之後考上大學和女同學在一起就不能順口罵出「幹」了,於是開始留心我在日常生活中的粗話,結果發現我大約每三句話就 有一個幹字!這就是把髒話鈍化成口頭禪的實例。再講幾個例子:

1.幹-很幹:「我被當了,覺得很幹。」這裡的幹已經沒有髒話或罵人的意義。

2.屌-好屌:現在女孩子也都成天把男人的生殖器含在嘴裡了(喔,我是說把「好屌」這詞掛在嘴裡),這也鈍化得太鈍了。

3.棒-好棒:想來這和「好屌」的來源和用法是一樣的。這是我高中國文老師說的,「好棒」本來是很不雅的用法,現在已經沒什麼人知道這詞不雅了。雖然我查不到相關資料佐證,但是仔細想想不無道理。

4.爽:在台灣老輩的讀書人來說,「爽」這字是專用在性的愉悅,所以讀書人是不會用這字眼的,女生用這字更是不雅。

5.過癮:老一輩台灣的讀書人不說「癮」這字,我爸求教於老漢文先時曾被糾正過,說「咱讀書人應該不要說這個字」。可能是台灣老讀書人比較含蓄,理法所囿,認為恣意痛快的感覺是逾矩的,所以連「癮」都不能用。

以上是我對於國罵的系統和演變所做的一些整理,幾乎所有國罵系統的詈語都是從以上的規則去組合的,有些是先強化之後再弱化 ,有些是弱化之後還一再弱化,證實了詈語這種廣大流傳於民間的語言,有著無比的突變可能----也就是生命力。

(本文原作於2004年,修改於2009年)

28 則留言:

  1. 但是『爽』本意是通體舒適,字本意沒有性意味,不知道『讀書人』是怎麼定義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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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曷知?在閩南的傳統用法就是這樣定義,要不然試著在阿公阿媽面前一直說「喔!爽!」看看。X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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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「喔!爽!」------此台語發音與家父姓名國語讀音相似------「區!頌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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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4. 很有趣。

    那麼像 "幹你老師"、"你老師" 是怎麼轉化的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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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5. 那自然也是從親屬關係去弱化,讓這句話聽起來攻擊性比較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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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. 我是台語研究所學生,需要台語國罵的資料

    此篇文章的連結如下

    http://forum.kijiji.com.tw/viewtopic.php?t=13508&highlight=

    各位大哥大姐你們好,如題,我被教授分配到的題目是:
    [台灣語言國罵研究與探討]

    所以我需要各種台語國罵的資料,由於版規的關係,我怕你們直接留言會被刪除,有任何台語國罵的資料,都請寄到我的帳號pilihourse@yahoo.com.tw信箱,並在留言版留下說[我已寄出資料],寄到我信箱的資料請註明你的yahoo帳號,我好挑出最佳答案。

    我舉例:樹[幹]<==這字延伸出的各種台語國罵,或做早[操]<==各種台語國罵,歡迎提供。提供越多,越台灣本土道地的國罵者最佳,有聲音檔與影像檔更棒,因為我需要探討的也有罵國罵時的臉部表情,情緒的抒放等反應都要做探討。

    在此,我帳號pilihourse本人,絕對不會將各位的資料外洩,也不會將各位的國罵視為罵我,污辱我的意思,絕不會向各位提告,請各位放心,如我有提告,請將此文複製並做為呈堂證供。總之,我是來蒐集資料的,請各位放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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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7. 我可以提供一些方向,男生可將你對女人,老闆,仇人,任何你不爽的人提出台語國罵,並錄製下來,寄給我,我也會將之列為最佳評分的考量之一,
    最好也提供您罵的國罵將之寫出文字檔一起寄送,我會比較好做報告,

    女生也可以對男生,老闆,仇人,心機重的人,罵出妳們最兇的國罵,並錄製下來,連同國罵的文字檔一起寄給我。


    請各位罵國罵時要將情緒完全投入,並狠狠地痛罵您的仇人,本人我會像垃圾桶一樣接收你們的罵意,並與你(妳)好好一起詛咒這些該死的人,我就像一位心理治療師,請各位將心靈垃圾丟給我,罵完後,您的身心會感到無比的舒暢。我懂法術,自然也會將詛咒施予給您那些可惡的仇人,如有必要,您也可將您要詛咒的人,連名帶姓,出生年月日,地址,血型,各種詳細資料一起寄給我,我會幫您施法,讓他(她)承受最嚴苛的報應。

    註明一點,我需要的是台語的國罵,其他語言都太弱了,也不符合我的研究報告需求,請各位大大見諒,注意。

    我的信箱:pilihourse@yahoo.com.tw

    很高興大家能提供意見,也希望在此能交到許多好朋友! ^_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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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8. 希望我這篇舊文對你的研究有所幫助!
    聽說,也有人在寫客語詈語的研究論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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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9. 你高中國文老師是姓劉嗎
    好棒的這種說法我也從我高中國文老師那聽過
    若不是我們有同一國文老師
    就是這是高中國文老師們談話間流開的典故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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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0. 我高中老師不姓劉耶!
    「棒」和「棒槌」的來源應該是一樣的,就是男性生殖器。「棒槌」聽說在中國還常用來罵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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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1. 棒會不會也有一種可能是從日文來的?
    日文"一番"音譯成"一級棒"後簡易成"棒"?
    純屬猜測^^"
    *
    看到那個屌...我想到某周姓歌手的口頭禪啊XDD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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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2. 一級棒一詞的出現顯然晚於好棒二字很多吧,所以日文一說不太合理哦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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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3. 真的覺得你的blog很棒喔,不知道可不可以要一下這些典故的出處?論文、書籍之類的,感謝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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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4. 句句有典、段段註腳,那是寫論文。寫部落格最爽快的就是信口開河不必附出處!六七年前寫這篇時,手邊完全沒有任何參考資料,信手撚來就寫了。

    若您對這方面的研究有興趣,「髒話文化史」(http://www.books.com.tw/exep/prod/booksfile.php?item=0010325941 ) 算是比較有名的書。另外,最近有位客家籍校長也在撰寫客語髒話研究,可以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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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5. 前輩請問那本是只有外語的嗎?不知道有沒有純研究台語的。(我把你的文章轉到八卦板很多人推說X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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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6. 我大學國文老師跟我們說過

    好棒是指是男性生殖器
    而好康是女性生殖器的意思

    "好康道相報"
    是指古代男生去妓院有好貨互相報的意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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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記得是妓女為了留住客源 而對恩客之露骨性表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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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7. http://tw.knowledge.yahoo.com/question/question?qid=120508191938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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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8. 我是大陸人。“靠”這個字在中國大陸流行也有二十餘年了。大部分人明白是什麼意思,但基本認為是感歎語,有不雅之意但沒有其他詞那麼強。很多中國大陸人覺得“靠”是“操”的婉詞,今天突然好奇才查到您的文章,看來是閩南話。有時間去問問在福建是否和用法臺灣相同。多謝分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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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9. 很明顯靠是尻的借字。這個詞在北方方言里也經常會遇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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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0. 作者已經移除這則留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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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1. 好文!有時常會想,台語很多罵人的話,罵的人也不知道啥意思,像是 賽林幾殼,問罵的人他也不知道啥意思。

    請問您的文可以借分享 FB 嗎? 想讓周遭的朋友們,也了解一下自己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的涵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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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可以啊,這篇文章不知已經被轉載多少次囉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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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2. [囂屄]一辭也常被人用來代替《囂張》,大部分罵的人也不知道在罵甚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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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. 過去的台語辭典有很多漢字含屄的詞,但卻未將hiau5-pai的pai漢字寫成屄,所以這點應該有待商榷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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